庆元元年的寒雨连下了三日,瓢泉周遭的竹林被洗得墨绿,檐角垂下的水线串成珠帘,将堂屋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辛弃疾晨起时咳得厉害,用布巾捂住嘴,展开时,那方素色的布上便洇开几点暗红。他却像浑然不觉,只将布巾往袖中一塞,转身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个蓝布包袱,解开时,里面露出一叠泛黄的纸,每张纸上都记着密密麻麻的字,边角处还粘着些许干硬的泥点。
“这是去年从河北逃难来的王老汉留下的,”辛弃疾用手指捻开最上面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烧黑的木炭写就,“他儿子原是相州的农户,被金人拉去修燕京的城墙,去年冬天冻毙在工地上。老汉背着儿子的骨头往南走,一路讨饭到信州,临死前把这些事都告诉了我,让我记下来——他说,总得有人知道河北的百姓在过什么日子。”
辛砚凑近案前,只见纸上记着“泰和三年冬,相州大雪,金人强征民夫三千,十日死者百二十七人”“卫州麦田,金人掠麦十之七,余者百姓以糠皮为食”,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他指尖抚过“糠皮为食”四字,忽然想起现代课本里“宋金对峙”的概述,那些被简化为“经济重心南移”“民族融合”的词条背后,竟是这般剜心的苦难。
“爹,这王老汉……”
“走了。”辛弃疾将纸页轻轻抚平,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的事,肺痨,没挺过秋凉。他说死也要死在南边,离家乡近些。”他拿起第二张纸,上面画着个简单的房屋轮廓,旁边写着“吾家茅屋三间,被金人拆作马厩,妻小不知流落何处”,墨迹在“不知”二字处晕开一团,想来是写时泪水滴在了纸上。
窗外的雨又紧了些,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辛砚望着那些字,忽然想起前日在信州城看到的景象:绸缎铺里的锦缎堆到屋顶,酒楼里的食客掷骰子时银钱叮当,与纸上写的“糠皮为食”判若两个天地。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总说“江南的富庶,是用河北的血泪养着的”——不是苛责,是痛惜这南北相隔的割裂。
“去年我在信州码头,见着个从大名府逃来的货郎,”辛弃疾放下纸页,起身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光映得他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他说金人在河北搞‘括田’,凡不是女真户籍的农户,家里的田都要被官府收回,再分给女真贵族。反抗的,要么被砍了头挂在城门口,要么被卖到关外当奴隶。”
“就没人管吗?”辛砚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颤。他在现代社会的法治新闻里见多了不公,却从未想过,在这个时代,人的尊严竟能被如此践踏。
“谁来管?”辛弃疾拿起火箸拨了拨炭,火星子溅起来,落在青砖地上转瞬即逝,“金人的朝廷里,汉人官员最多做到县令,连州府的印信都摸不到。我们这边呢?朝堂上争论的是‘道学’该不该禁,是哪个官该升哪个官该贬,谁还记得河北有几千万汉人在等着王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顿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布巾上的红痕又深了些。
辛砚连忙递过茶水,看着父亲佝偻着背喘息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曾在历史资料里看到过辛弃疾的生平,知道他“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却从未想过这份“自负”与“自许”背后,是何等沉重的煎熬——就像明明捧着能救命的药方,却眼睁睁看着病人在眼前一点点枯萎。
“爹,您去年上的那道《论河北流民札子》,朝廷有回音吗?”辛砚想起前几日整理父亲旧稿时见过的篇目,里面写着“河北之民,皆我大宋赤子,今遭涂炭,朝廷当遣使抚慰,助其抗金”,字里行间满是恳切。
辛弃疾接过茶碗,却没喝,只是望着水汽发呆。“石沉大海。”他淡淡道,“韩侂胄说,流民皆是‘刁民’,接纳了会扰得江南不宁。还说我‘身在江南,心向河北’,是想借流民之事邀功。”他嗤笑一声,将茶碗重重顿在案上,“邀功?我若想邀功,当年在滁州修城练兵时,就不会把朝廷拨的饷银都拿去给百姓买种子了!”
辛砚想起父亲在滁州的政绩:淳熙年间,他在滁州任知州,见城郭残破,百姓流离,便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赋税,又用自己的俸禄买牛犊、稻种给农户,不到一年就让滁州恢复了生机。史书上只记“滁州大治”,却没说他为此得罪了掌管财赋的官员,被参了一本“滥用公帑”。
“爹,您在滁州时,百姓过得好吗?”辛砚轻声问。
“好。”辛弃疾的眼睛亮了些,像是透过雨幕看到了当年的景象,“第二年麦收时,有个老农提着半袋新麦来谢我,说那是他家三年来第一顿饱饭。他还说,‘辛大人,您让我们尝到了麦香,我们就忘不了大宋的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田野,“你看,百姓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一口饱饭,一片能安心耕种的田。可就是这点念想,在河北,却成了奢望。”
他忽然转身,从柜里翻出个陶罐,倒出些褐色的粉末在碗里,又冲上热水,搅匀了递过来:“尝尝。”
辛砚接过碗,一股粗糙的涩味直冲鼻腔。他抿了一口,只觉得剌嗓子,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