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了三天,把三道梁的土路泡成了泥汤。二愣子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往山坳里走,怀里抱着块青石板,是从炮楼的废墟里捡的,边缘还带着炸痕,像道没长好的疤。石板上的字是他用刺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张大爷之墓”,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划破了石板的裂纹。
“慢点走,别摔着。”翠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捆刚割的艾草,草叶上的水珠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滴,打湿了裤脚。她另一只手里攥着块红布,是丫蛋生前最喜欢的那块,上面绣着个没完成的五角星。
二愣子没回头,只是把石板抱得更紧了。石板上的字被雨水打湿,笔画里积着水,像在流泪。他想起张大爷教丫蛋编篮子的样子,想起老爷子往土炸弹里塞炸药时的专注,想起炮楼爆炸那天,火光里他最后吼出的那句“走”——像块石头砸在心里,到现在还疼。
山坳里的松树长得密,雨丝被枝叶剪碎,落在身上轻飘飘的,却冷得刺骨。春英婶子带着狗剩和铁蛋已经在这儿了,正用铁锹挖着坑,泥点溅了满身。春英婶子怀里的娃被裹在厚布里,只露出双眼睛,好奇地望着飘落的雨丝,不知道大人们在做什么。
“就放这儿吧。”春英婶子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老张头以前总说,这地方能看见三道梁的麦子,他喜欢。”
二愣子蹲下身,把青石板立在坑边。石板上的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张”字的一撇像是要掉下来。他往坑里填了把土,泥浆顺着指缝往下淌,凉得像冰。
“俺们给张爷爷带了野栗子。”狗剩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前两天在山里捡的,有的还带着虫眼,“丫蛋说过,张爷爷最爱吃这个。”
他把栗子撒在坑里,铁蛋跟着往里面扔了块石头——是丫蛋埋弹壳时最喜欢用的那种,圆滚滚的,能立在地上。“丫蛋姐姐说,石头能压住坟,不让野狗刨。”铁蛋的声音很轻,被雨声裹着,像片羽毛落在泥里。
翠花把艾草捆在青石板上,红布系在艾草中间,风一吹,红布在雨里飘着,像只流血的蝴蝶。“张大爷说,艾草能驱邪。”她的声音有点抖,“现在驱的,是鬼子,是这世道的邪。”
二愣子往山坳外望,雨幕里的三道梁像块被泡透的抹布,灰蒙蒙的。打谷场的石碾子还在,只是被炸掉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木轴,像根断了的骨头。赵团长带着战士们在那里抢修,雨声里混着锯木头的“沙沙”声,还有人哼着不成调的歌,像是在给死去的人送行。
“赵团长说,等雨停了就往西走。”二愣子往坑里填了最后一捧土,青石板终于立稳了,在雨里透着冷光,“县城的鬼子快撑不住了,咱得趁热打铁。”
春英婶子摸了摸怀里的娃,娃的小手正抓着她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走吧,”她拿起靠在树上的猎枪,枪管上的锈迹被雨水冲得发亮,“王大山在的时候总说,走得快,才能把好日子追回来。”
往回走的路上,雨下得更急了。二愣子看见路边的玉米地里,有几株没来得及收割的玉米被风吹倒了,饱满的玉米棒泡在泥里,黄澄澄的玉米粒散了一地,像撒了把碎金子。
“真可惜。”翠花蹲下身,想把玉米棒捡起来,却被二愣子拉住了。
“别捡了。”他望着玉米地,“张大爷说过,落在泥里的种子,明年才能长出更好的苗。”
翠花的手顿了顿,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玉米叶上,“啪嗒”一声响。她想起去年在防空洞外种下的玉米,想起丫蛋埋在土里的栗子,想起那些被炮弹炸飞的麦粒——原来这土地从不会亏待人,你给它撒下什么,它就给你长出什么,哪怕要等上一个冬天。
回到防空洞时,赵团长正坐在火堆边擦枪,枪油在火光里泛着亮。他身边堆着些干粮,是用剩下的麦子磨的面,掺了野菜做成的窝窝,硬得像石头。“来,吃点。”他往二愣子手里塞了个窝窝,“明天出发,得攒点力气。”
二愣子咬了口窝窝,野菜的苦味混着雨水的凉,从喉咙一直苦到心里。他往洞外看,雨丝被火光映成了金色,像无数根线,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
“张大爷的碑立好了?”赵团长问,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嗯。”二愣子点头,“能看见麦子地。”
赵团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泥:“那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护着麦子,死了也得盯着。”他拿起擦好的枪,往二愣子手里塞,“这枪给你,缴获的三八式,比石头那杆好用。”
枪身还带着赵团长的体温,二愣子攥着枪,忽然想起石头哥枪托上的牙印,想起张大爷炸炮楼时的火光,想起丫蛋手里的黄铜弹壳。这些画面像刻在枪身上,摸上去凹凸不平,却让人心里踏实。
夜里,雨停了。二愣子躺在地铺上,听着洞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哭。翠花靠在他身边,呼吸轻轻的,发梢上的雨水滴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你说,咱能回到村里不?”她突然问,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