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龙涎香的醇厚气息,却压不住那份从龙椅上传来的、几乎要沸腾的激动。
朱元璋粗糙的大手攥着一份来自北平的奏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威严的脸上,此刻却洋溢着一种近乎于孩童般的狂喜。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灼灼地盯着下方站立的太子朱标,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发颤。
“标儿,你看看!”
“你快给咱看看!”
朱元璋几乎是将那份奏章和几封锦衣卫密报一并“拍”到了朱标面前的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咱这个大孙子!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啊!”
他从龙椅上霍然起身,在铺着金砖的地面上踱步,龙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翻飞,带起一阵劲风。
“九岁!他才九岁啊!就能设下如此周密的连环计,把白莲教那群藏头露尾的妖人一网打尽!这份心智,这份手段,将来必是我朱家擎天之栋梁!”
太子朱标的性格,一如他的相貌,温润仁厚,行事素来持重。
他拿起那份奏章,仔细地阅读着。奏章上,四弟朱棣那飞扬跋扈的字迹扑面而来,字里行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骄傲。
朱标看得也很高兴,自己的亲侄儿有如此出息,他这个做大伯的,脸上自然有光。
但高兴之余,一丝疑云却悄然浮上心头。
他将奏章和密报反复看了两遍,每一个细节都未放过。
确实,从战果来看,堪称完美。可过程……太过匪夷所思。
一个九岁的孩童,真的能妖孽到这般地步?
这已经不是天资聪颖可以解释的了。
朱标沉吟了许久,组织着语言,试图用最委婉的方式,表达出自己的疑虑。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在兴奋中的父皇,轻声道:“父皇,炽儿能有如此惊艳之举,实乃我大明之福,宗室之幸。”
先是一句肯定,让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只是……”朱标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四弟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一向看重军功,又对炽儿这个长子寄予厚望。会不会是……爱子心切,为了给炽儿请功,在奏报的描述之中,有所夸大和润色?”
这番话,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御书房内那股灼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离。
朱元璋踱动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狂喜笑容僵住,然后一点点地收敛,沉淀,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帝王威仪。
是啊。
他怎么就忘了。
老四那个混小子,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可这邀功请赏、夸大战绩的毛病,也是从小就有的!
为了多要点赏赐,那家伙什么话都敢往奏章里写!
被朱标这么一提醒,朱元璋那颗被狂喜冲昏的头脑,彻底冷静了下来。
太子说得对。
此事,确有夸大的可能。
他缓缓坐回那张宽大的龙椅,身体深深地陷入其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上的蟠龙雕刻,发出“笃、笃”的轻响。
整个御书房,落针可闻。
他朱元璋,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开创大明的皇帝,他一生最信的,就是自己这双眼睛。
真金,不怕火炼。
是龙是蛇,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这个孙子,到底是真的天纵奇才,还是被他那个好大喜功的爹给吹出来的,朕,要当面考校考校!
这既是为了辨明真伪,也是为了……进一步看看,这个孙儿的斤两,究竟有多重!
“笃”的一声,敲击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传旨!”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门外侍立的太监立刻小跑进来,跪伏在地。
“命燕王世子朱高炽,将白莲教‘圣女’等一干重犯,亲自押送至南京应天府!”
朱元璋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要当面见他!”
……
北平,燕王府。
前院还洋溢着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燕王朱棣刚刚扯着嗓子,把第一道封赏的圣旨宣读完毕。那声音洪亮得能把房梁上的灰尘震下来。
金银、绸缎、玉器,如同流水一般,被兴高采烈的下人们抬进了朱高炽所住的院子。
朱棣背着手,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赏赐,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这个儿子,给他挣回了天大的面子!
可这份高兴,还没能持续多久。
王府的大门,再一次被宫里来的传旨太监敲响。
第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