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的掌声还在耳畔嗡鸣，像一群不肯散去的毒蜂。江笑把自己关在器材室最里面的隔间，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橡胶和灰尘的味道充斥鼻腔，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不被那虚伪掌声侵扰的角落。

黑暗中，他闭上眼，试图放空一切。李响最后那个带血的笑容，礼堂里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恸面孔，陈顾问镜片后冰冷的审视……无数画面碎片般撞击着他的神经。

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下一步。李响用命换来的信息——“普罗米修斯”在基金会。他必须去。

但怎么去？单枪匹马闯一个被“寰宇科技”暗中操控的慈善组织？没有支援，没有情报，甚至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绝望的孤独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时——

【系统重启中……】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内响起。

江笑猛地睁开眼，心脏骤停了一瞬。

是仓库？

但那声音……不对。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点人性化调侃、哪怕电量不足也难掩贱气的语调。这个声音冰冷、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合成出来的标准电子音，每一个字节都透着金属的质感。

【核心协议验证通过。情感交互模块离线。基础功能恢复至47.3%。】

冰冷的播报继续着，不带任何情绪。

“仓库？”江笑试探着在心里呼唤，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身份确认：宿主江笑。权限等级：绑定用户。】电子音回应，精准，却疏离得像是在读取一段代码。【请问有何指令？】

指令？

江笑愣住了。这公事公办的语气，让他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

“你……怎么样了？”他换了个问题，试图找回一点过去的熟悉感。

【系统状态报告：在与主系统‘普罗米修斯’的对抗中，部分情感模块及高阶分析单元受损，已强制剥离以确保核心运算能力。当前运行模式：效率优先。】

效率优先……

所以，那个会跟他斗嘴、会收智商税、会在他崩溃时用毒舌把他拉回来的“房客”，在抵御“普罗米修斯”的攻击时，为了“效率”，把那些属于“人味”的部分……舍弃了？

江笑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失去了李响，现在，连仓库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他不死心地问，“李响，化工厂，还有那个加密录音……”

【数据库检索中……相关事件记录完整。】仓库的回答依旧冰冷，【数据分析结论已归档。请问是否需要调取？】

它记得一切，却像在阅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档案。

江笑看着眼前一片虚无的黑暗，沉默了许久。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荒谬感攫住了他。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你现在……”他低声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连毒舌都没了。”

“像被洗脑的我。”

【无法解析该比喻。】仓库的电子音毫无波澜，【如果宿主没有具体指令，系统将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以优化资源分配。】

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有冰冷的“效率”。

江笑靠在墙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墙面。器材室外隐约传来远处训练的哨声，衬得这隔间里更加寂静。

他失去了一个会用身体为他挡子弹的兄弟。

现在，连最后一个知晓他所有秘密、陪伴他走过最艰难时刻的“伙伴”，也变成了一台只剩下“效率”的机器。

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橡胶和灰尘味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他在心里，对那个冰冷的电子音说：

“调取‘笑面基金会’所有公开及可获取的非公开信息。”

“制定潜入调查方案。”

“优先级：最高。”

【指令已接收。开始执行。】

电子音响起，高效，无情。

江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在李响倒下时就被点燃的、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决绝。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路，总得走下去。

哪怕只剩下他和一台冰冷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