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江湖旧事话人情

盛夏的日头,像个烧得正旺的白炽火球,毫不吝惜地炙烤着川东这片土地。田里的稻谷耷拉着脑袋,路边的野草也卷了边,连平日里最聒噪的知了,此刻也只剩下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鸣叫。整个世界仿佛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孙婵音,像一株耐旱的野草,在这酷热里依旧顽强地寻找着生机。割猪草的主力任务暂时被这毒日头削弱了——草都蔫了,猪老爷们也食欲不振。但我那双闲不下来的手,和那颗总想“搞点事情”的心,却并未因此而停歇。

许是继承了奶奶那双巧手的些许灵气,又或许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智慧,我不知怎的,就对用柳条编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们村口河滩上,长着不少歪歪扭扭的柳树,夏天里枝条疯长,柔韧得很。村里有些手巧的老人,常在农闲时坐在树荫下,用那些剥了皮的、白皙光滑的柳条,编些筐啊、篓啊、篮子什么的,既实用,看着也舒坦。

我瞧着有趣,便厚着脸皮,凑到那些正在编筐的老人身边,也不说话,就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看那粗糙的手指如何像变戏法一样,将一根根看似柔弱的柳条,交错、缠绕、压紧,最终变成一个个结实又好看的物件。那柳条在她们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顺从地听从摆布。

看了几天,我心里痒痒,便也去河滩上,捡些人家修剪下来的、稍短些的柳枝条,偷偷拿到屋后阴凉地里,自己比划着学。一开始,那柳条像是专门跟我作对,不是散了架,就是拧成了难看的疙瘩,还时常被那粗糙的树皮划伤手指,火辣辣地疼。我也不气馁,失败了就拆开重来,手指疼了就放在嘴里吮一吮。那股子憋着的、想要靠自己弄出点啥的劲头,支撑着我。

爷爷偶尔踱步过来,看见我跟一堆柳条较劲,也不指点,就那么眯着眼看一会儿,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又慢悠悠地踱开。直到有一次,我编的一个小筐底儿总是松垮,怎么也弄不紧实,急得我满头大汗。

爷爷这才蹲下身,拿过我手里那不成形的“作品”,看了看,慢吞吞地说:“编筐编篓,重在收口。你这底子没打牢,经纬没压紧,就像人没立稳脚跟,风一吹就倒。”他边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边示范着,如何将作为“经”的粗柳条固定得更牢,如何用细些的“纬”条一圈圈缠绕、压紧,那股巧劲儿,竟不输给那些常年编筐的老太太。

“力要用在巧处,”爷爷说,“你看这里,转折的地方,柳条要蘸点水,才更柔韧,不容易断。这里,收边的时候,要把条头巧妙地藏进去,才光溜,不扎手。”

我按照爷爷说的做,果然,那原本松垮的筐底渐渐变得紧密结实起来。虽然速度慢,样子也比不上老人们编的规整,但终究是有了个筐的模样。爷爷看着我那歪歪扭扭、却凝聚了心血的小筐,眼中露出难得的、毫不掩饰的赞赏:“你这丫头,手巧,肯琢磨,像你爷爷我年轻时候。”

他这话,像一颗糖,甜到了我心里。在这家里,我很少得到这样直接的肯定。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我的干劲更足了。一有空,我就溜到河滩上捡柳条,然后躲在屋后,沉浸在编筐的世界里。我的“手艺”渐渐熟练起来,编出的小筐虽然依旧带着稚拙的痕迹,但越来越结实,样子也渐渐好看起来,圆形的,椭圆形的,甚至我还试着编了个带提手的小篮子。

这些柳条编的小物件,堆在屋角,渐渐成了规模。光看着,不能吃不能喝,我心里便活络起来。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能不能拿它们,去换点什么呢?

我们村子虽然偏僻,但偶尔也有外乡人推着独轮车,或者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从村头经过,卖些针头线脑、糖果瓜子之类的小玩意儿。我瞅准了机会,用一块旧包袱皮,包上几个我自认为编得最好的小筐和小篮子,偷偷溜到村口大路边那棵老槐树下,像个小地下工作者,既紧张又期待地等着。

运气不错,那天还真有个过路歇脚的中年人,看见我面前摆着的小筐,拿起来看了看,捏了捏,似乎有些惊讶这手艺出自一个黄毛丫头之手。

“小姑娘,这筐咋卖?”他问。

我心跳得厉害,脸涨得通红,鼓起勇气,伸出一根手指:“一……一分钱一个,或者,换几颗糖也行……”

那中年人笑了笑,大概觉得有趣,也没还价,真的掏出了一分钱,买走了一个小筐。另一次,我用一个小篮子,跟一个货郎换了一小把炒香的南瓜子。

成功的喜悦像气泡水一样在我心里滋滋作响。原来,靠自己的双手,真的能换来东西!虽然只是一分钱,一小把瓜子,但那意义非同一般。那是我脱离了这个家固有的轨道,自己开辟出来的一条小小的、闪着微光的蹊径。

然而,好景不长。有一次,我正蹲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两个新编的、带提手的小篮子,心里盘算着这次能换点啥,生产队队长恰好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

队长姓李,是个黑黑壮壮的汉子,平日里不苟言笑,最是讲究“集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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