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王赵楷的请帖,用的是上好的撒金笺,墨迹饱满圆润,措辞雅致客气,言称“素闻李丞精于格物,妙思天成,偶得前朝古画数幅,真赝莫辨,心甚惑焉,特邀李丞过府一叙,品鉴之余,亦可得闻雅教”,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面子。
但李鱼捏着这轻飘飘的帖子,却感觉重若千钧。这位郓王殿下,是当今官家的同母弟,身份尊贵,不同于一般的宗室。他素有“贤王”之名,不涉朝争,醉心书画金石,在文人圈子里名声很好。可越是如此,他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就越显得耐人寻味。
“大师,王爷请吃饭,这是大好事啊!”牛大乐呵呵地说,“说不定是看上咱们的‘烧春’了,要是能得了王爷的青眼,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李鱼摇了摇头:“福兮祸之所伏。这位王爷,可不是张衙内那样的纨绔。他这个时候找我,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关于这位郓王的历史碎片。似乎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位王爷一直表现得与世无争,但在宋徽宗时期(现在是神宗朝),其子赵楷却颇有野心……当然,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但无论如何,与这等身份的宗室结交,必须慎之又慎。
赴宴当天,李鱼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并非“烧春”,而是一套他亲手制作的、标注了各种新型营造工具和简要原理的彩绘图册,既显心思,又不落俗套,更贴合他“技术官员”的身份。
郓王府邸位于内城,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陈设不见奢靡,却处处透着雅致与底蕴。引路的侍女悄无声息,礼仪周到。
郓王赵楷在书房接见了他。这位王爷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清雅,气质温润,穿着常服,正临摹一幅字帖。见李鱼进来,他放下笔,含笑迎上:“李丞来了,不必多礼,快请坐。”
态度亲切自然,毫无亲王架子。他先是与李鱼闲聊了几句汴京风物、书画鉴赏,李鱼凭借远超时代的审美和见识,虽不精通,但也能接上几句,言谈间偶尔蹦出的新奇观点,让郓王眼中异彩连连。
“李丞果然见识不凡,非寻常匠吏可比。”郓王赞了一句,话锋随即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日前朝堂之上,李丞那‘蒸馏取露’之法,令人大开眼界。不知那‘烧春’之酿,可还顺利?”
来了!李鱼心中暗道,面上却不动声色:“劳殿下挂心,只是臣闲暇时琢磨的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前番惹出些风波,臣已不敢再多酿了。”
郓王摆了摆手,笑道:“诶,清者自清。那等攻讦之言,何必放在心上。不瞒李丞,本王平生别无他好,唯对这杯中之物,略有研习。那日听闻‘烧春’之烈,心向往之。不知今日,可有口福一尝?”
他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欣赏,又暗示了对李鱼的支持。
李鱼推辞不过,只得道:“殿下厚爱,臣惶恐。只是今日来得匆忙,未曾携带。”
“无妨。”郓王拍了拍手,立刻有侍从端上一个酒壶和两个玉杯,壶中盛的,赫然正是清澈的“烧春”!看来王府早有准备。
郓王亲自斟了两杯,一杯递给李鱼,一杯自己端起:“来,李丞,共饮此杯。”
酒液入口,那股熟悉的烈性直冲喉头。郓王细细品味,半晌,长长吐出一口酒气,赞道:“果然烈而不暴,醇香内蕴,回味无穷!真乃酒中极品!李丞此酿,可谓开一代酒风!”
“殿下过誉了。”李鱼谦逊道。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融洽。郓王似乎真的对酿酒很感兴趣,又问了不少关于蒸馏原理、器具制作的问题,李鱼都谨慎地一一作答。
然而,就在酒酣耳热之际,郓王放下酒杯,看着李鱼,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深邃了几分:“李丞有如此巧思,屈居于将作监,每日与土木砖石为伍,岂非大材小用?”
李鱼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疑惑:“殿下何出此言?臣蒙陛下信重,授此官职,能为国效力,已是荣幸之至。”
郓王微微一笑:“李丞何必自谦。你那‘金刚泥’可固城防,‘绳技’可安宫室,‘导流法’可定黄河,此等大才,岂是区区宫室修缮所能局限?本王虽不涉朝政,却也知才难得。若李丞有意,本王或可向官家进言,调任更能施展抱负之职,譬如……军器监?或是三司条例司?岂不比如今更能一展所长?”
这话看似爱才,实则蕴含机锋!军器监掌管军械制造,涉及国防机密;三司条例司更是变法核心部门,权力斗争激烈。无论去哪一处,都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朝堂漩涡,而且是被打上“郓王推荐”的标签!
李鱼背后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这位“贤王”,果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他这是在招揽自己,或者说,是在试探自己与新党(王安石)的关系紧密程度,甚至可能想借此在即将到来的某些变动中,埋下自己的棋子。
绝不能答应!
李鱼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而坚定:“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才疏学浅,于营造土木略知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