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应天府。

秋意已深，金桂的甜香渗透了皇城的每一寸砖瓦。

又是一年中秋。

坤宁宫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皇子皇孙济济一堂，构成一幅天家盛宴的祥和画卷。

朱元璋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袭玄色常服龙袍，并未佩戴繁琐的冠冕，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

太子朱标，温润如玉，眉宇间是仁厚的储君之风。燕王朱棣，身形挺拔，双目炯炯，一身英武之气几乎要破体而出。秦王、晋王等诸子分坐两侧，儿孙满堂，其乐融融。

这些都是他的儿子，他的孙子，身上都流着他朱家的血。

可朱元璋的心，却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任由那冷风呼啸着灌进去，空洞得发疼。

他又想起了二哥，朱重六。

那个在元末乱世，为了护住他，用单薄的后背硬生生替他挨了一刀的兄长。

那道狰狞的伤疤，此刻仿佛又在他的心口灼烧起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当年濠州一别，烽火连天，再见无期。

如今他朱元璋坐拥四海，富有天下，成了这大明的开国皇帝。可那个最该与他同享富贵的兄长，却生死未卜，杳无音信。

“哎……”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瞬间被鼎沸的乐声与欢笑声吞没。

朱元璋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浇不灭他心中的那团郁结之火。他缓缓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踱步到殿外。

清冷的月光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望着天上那轮皎洁无瑕的明月，在心中用尽全力嘶吼。

二哥，你若在天有灵，定要保佑咱大明江山永固！

此生若寻不回你，咱朱重八，誓不为人！

次日，奉天殿。

晨钟敲响，百官鱼贯而入。早朝的气氛一如既往，庄严肃穆。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然而，这股沉静很快便被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撕碎。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天降异象啊！”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入殿中，百官闻声侧目，皆是眉头一皱。

来人是钦天监监正刘伯温的得意弟子，李善。

此刻的他，官帽歪斜，缀着露水的朝服上还沾着泥土，神情狼狈不堪，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大殿中央。

他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极致恐惧与无边狂喜的扭曲神情。

“放肆！”

右丞相胡惟庸面色一沉，正欲出列呵斥这等失仪之举。

“让他说。”

龙椅之上，朱元璋抬了抬手，制止了胡惟庸。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讲！天，塌下来了不成？”

“陛下！”

李善猛地跪伏在地，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声音也因为激动而走了调。

“昨夜子时，紫金山方向天生异彩，紫气冲霄！微臣与监中同僚彻夜未眠，以浑天仪观测，终在今晨卯时，于紫金山巅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发现了一颗天外陨石！”

“陨石？”

朱元璋的眉头瞬间锁紧。

天降陨石，于历朝历代而言，可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是！但……但这颗陨石极为神异！”

李善猛地抬起头，双眼之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其状如龙，通体漆黑，从天而降，却未曾毁伤紫金山上一草一木！更……更不可思议的是，那陨石之上，竟天然形成了一个图腾……”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大殿。

“一个残缺的虎形图腾！”

“轰！”

最后几个字，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在朱元璋的脑海中引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虎形图腾……

残缺的虎形图腾！

那是他和二哥的约定！

是当年分别前，两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用石子一下一下刻下的信物！

二哥属虎，他画虎。自己属龙，便在虎旁画龙。

二哥当时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拍着他的肩膀说，虎无翼，龙无足，正应了咱俩的命，一个只能在地上跑，一个只能在天上飞。将来若是重逢，便以此为号！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