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元年的秋夜,风带着山涧的潮气,卷着竹影在窗纸上晃出细碎的响动。辛砚端着刚温好的米酒穿过回廊,远远就听见堂屋传来压抑的争执声,像两块淬火的铁在暗处相撞,火星子顺着门缝溢出来,燎得人心里发紧。
他放轻脚步走近,见父亲的旧部周虎正背对着门站着,那道在郾城战役里被箭射穿的脊梁,此刻挺得像块直板,手里的茶碗被捏得咯咯作响。辛弃疾坐在案后,指间的狼毫悬在未干的墨迹上,砚台里的墨汁被他方才拍案的力道震出圈涟漪,正顺着砚边往青砖地上爬。
“将军您就信我的!”周虎猛地转过身,露出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左眉骨上的疤痕在油灯下泛着青黑,“上个月我去衢州贩茶,在渡口撞见韩府的亲卫,那厮喝多了吹牛,说宰相爷正琢磨着要‘干一番大事’,还说‘辛老匹夫虽老,手里那些旧部还有用’——这明摆着是想把您当枪使!”
辛弃疾将狼毫重重掼在笔山上,笔杆撞得玉石笔山“当啷”一响。“他要北伐,我自然愿效犬马。”他声音里裹着冰碴子,“可他连黄河边的烽火台有多少座都分不清,竟敢说‘三个月踏平燕京’,这不是胡闹吗?”案上摊着的正是他前日写就的《论兵事札子》,墨迹未干的“需练精兵三万,备粮三年,先取山东以断金人之臂”被他用朱笔圈了三道,红得像血。
辛砚推门进去时,正撞见周虎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这汉子当年在海州战役里咬掉过金人的耳朵,一口牙崩得只剩半副,此刻骂起人来漏着风:“那韩侂胄算个什么东西!早年靠他姨母是皇后才混上的官,除了弄权拍马屁,屁本事没有!上个月给禁军发的冬衣,棉絮里掺了一半芦花,冻得弟兄们在演武场直跺脚,他倒好,在府里搂着歌姬赏雪!”
“住口!”辛弃疾低喝一声,却见周虎脖子一梗,竟红了眼:“将军您就是太顾全大局!当年您带我们五十骑闯金营抓张安国,枪尖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就被朝廷的御史参了‘恃功骄纵’;在滁州把荒城修成铁壁,又被说成‘劳民伤财’——如今这韩侂胄想拿北伐当晋身阶,您还真信他能成大事?”
辛砚把米酒往案上搁,陶碗与桌面相碰的轻响让两人都静了静。他垂眸倒酒,眼角余光瞥见父亲鬓角的白发——方才争执时太激动,几缕白发挣脱了束发的布带,垂在额前,被油灯照得像银丝。这才想起父亲今年已五十八岁,当年在战场上能“马作的卢飞快”,如今爬瓢泉后山的石阶都要歇三回。
“他若真肯用心,倒也不是不能成。”辛弃疾端过酒碗,却没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碗沿的冰裂纹,“去年我托人送《九议》给韩府,里面写得明明白白,金人在河南的驻军不过五万,且多是汉人签军,只要我们打出‘复中原,还故土’的旗号,必有响应。可他呢?连副本都没看,就给我送回句‘老将军久居林下,恐不知今时不同往日’。”
周虎“嗤”地笑出声,笑声像破锣:“他懂个屁的‘今时不同往日’!上个月他派去金营的细作,竟穿着蜀锦袍子去燕京逛窑子,没三天就被金人逮住了,连带着我们在中都的线人全被拔了!就这能耐,还想学当年的寇准?”他忽然压低声音,往辛砚这边瞥了眼,“我听说啊,他撺掇皇帝北伐,根本不是为了恢复中原,是怕赵汝愚那些老臣复起,想靠军功堵悠悠众口。”
辛砚握着酒壶的手猛地一紧,壶里的酒晃出来,溅在手腕上,凉得像冰。他想起现代史书中关于“开禧北伐”的记载:韩侂胄为巩固权位仓促出兵,宋军军纪涣散,将领各怀心思,金军反扑时连破襄阳、随州等重镇,最终南宋不得不杀韩侂胄求和,岁币再加三十万,史称“嘉定和议”。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竟是这般龌龊的算计。
“细作的事,我也听说了。”辛弃疾的声音沉得像深潭,“死的那个叫王六,原是我在山东义军里的弟兄,当年为了给我们传信,把亲儿子都过继给了金人当养子。如今……”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脖颈上的青筋像条挣扎的蚯蚓。
周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重重拍在案上,里面滚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和半块发霉的饼。“这是从庐州禁军大营里弄来的。”他指着铜钱,“弟兄们的饷银,十成里被克扣了三成,发下来的还是这种不能流通的铁钱;这饼子,说是‘军粮’,里面掺着沙土,咬都咬不动。将军您说,就靠这样的兵,这样的粮,怎么打仗?”
辛砚拿起那半块饼,指尖碾过饼边的霉斑,触到里面硌人的沙粒。他忽然想起前日在信州城看到的景象:韩侂胄的亲信路过驿站,光是随行的厨子就带了三个,马车上装着从岭南运来的荔枝、西域的葡萄,而百里外的禁军弟兄,却在啃掺沙的饼子。这天下,竟荒唐到了这步田地。
“我去见知州时,在府衙外看到个老兵。”辛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他少了条腿,拄着根木杖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块写着‘求见将军’的木牌。说是当年在楚州跟着您抗金的,如今被裁军,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要养,只能靠乞讨过活。”他没说的是,那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