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渐浓了,像一滴墨汁滴进清水里,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早晚的风带了明显的凉意,刮在脸上,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而是干爽的、略带锋利的冷。
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像大地剃过后留下的青胡渣。天空变得高远,云也疏淡,偶尔有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嘎嘎地叫着从头顶飞过,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子要往南边去的急切。
家里的活计,并未因季节转换而减少,反而添了些新的内容。比如,那烧煤的灶膛,就需要更精心的伺候。夏日里,炉火可以压得小些,甚至偶尔熄灭一两天也无大碍。可到了这早晚寒凉的时节,灶膛里的火种就必须保持不灭,这关系到一家人的热饭热汤,还有那一点点驱散屋里寒意的暖和气。
通炉火这活儿,不知从何时起,也成了我的“分内事”。大概是因为我个子小,手脚灵活,能比较方便地探身到灶膛口操作?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这活儿脏,有风险,大姐孙娟音那双白白嫩嫩、留着一点长指甲的手是决计不肯沾的。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屋里还弥漫着隔夜的清冷气息。我像往常一样,拿起那根比我胳膊细不了多少、沉甸甸的铁火钩,准备清理炉箅子下的煤灰,再添上新煤块。炉膛里还有昨夜埋下的余烬,暗红色的,像野兽沉睡的眼睛。
我踮着脚,身子几乎要探进灶膛口,小心翼翼地用火钩去捅那结了一层硬壳的炉灰。得把灰捅松,让空气进去,火才能旺起来。这需要巧劲,我年纪小,力气不足,往往要使出吃奶的劲儿。
正当我用力一捅,“噗”地一声轻响,一块烧得正旺、边缘带着白炽光芒的煤核儿,竟毫无征兆地从炉眼里蹦了出来!它像个调皮又恶毒的火精灵,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亮红色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扶着灶台边缘、裸露着的左手手背上!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伴随着一股皮肉烧焦的、难以形容的糊味儿,瞬间窜进我的鼻腔。紧接着,一股尖锐的、火烧火燎的剧痛,像一条毒蛇,猛地从手背窜起,直冲脑门!
我疼得浑身一激灵,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铁火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低头一看,手背上已经迅速鼓起一个亮晶晶的、蚕豆大小的水泡,周围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那疼痛,钻心刺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我举着那只瞬间就变了模样的小手,跑到正在院子里喂鸡的我娘跟前,想寻求一点安慰,哪怕只是一句软和话。
我娘瞥了一眼我手背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水泡,眉头习惯性地、几乎是不耐烦地皱了起来,仿佛我给她添了天大的麻烦。她没放下手里的鸡食盆,只是转身从尚有余温的锅底,刮下一点黑乎乎、油腻腻的锅底灰,不由分说地、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麻利,抹在我的烫伤处。
那锅底灰带着点凉意,倒是暂时缓解了一些灼痛感。但她随之而来的数落,却比那滚烫的煤核儿还要烫人,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毛手毛脚!干啥都不行!说过多少次了,小心点小心点!女娃子家,留个疤瘌,将来咋见人?还能指望你说个好婆家?”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撒豆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嫌弃和厌烦。我那点因为疼痛而涌上来的委屈和依赖,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抢白,硬生生给逼了回去,只能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堵得胸口发闷,连手背上的疼,似乎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团丑陋的黑色,再看看我娘那张写满了“你又惹祸了”的脸,突然觉得,那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心里这莫名的酸楚和孤立无援来得难受。
我默默地缩回手,没敢再吭声,转身走开。眼泪在眼眶里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没忍住,偷偷滑落下来,冰凉的,划过温热的脸颊。我躲到屋后的柴火堆旁边,看着手背上那个亮晶晶的水泡,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不知过了多久,爷爷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大概看见了刚才那一幕,也看见了我躲在这里偷偷抹眼泪。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看了看我手背上那团锅底灰和下面鼓胀的水泡,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却也没有我娘那种毫不掩饰的不耐。
他起身,走到墙角,那里因为前两天下过雨,还有些潮湿。他用他那干枯得像老树根的手指,挖了一小坨深褐色的、带着土腥味的潮湿泥土,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敷在我烫伤的地方。
那泥土冰凉湿润,一下子就将那火烧火燎的疼痛压下去大半,带来一种奇异的舒缓感。我惊讶地看着爷爷。
“土能吸热,也能解毒,老法子了。”爷爷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看着我裤子膝盖处那个被火星子烧破的、焦黑的洞,又看了看我依旧挂着泪痕的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女娃娃家,也要学着自己立住了。”他望着远处光秃秃的田埂,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指望别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