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旧物隐前尘

日头升高,将戴家老屋院中的那棵百年枫树照得枝叶通透,光影斑驳。然而屋内却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沉郁。戴英东从龙泉寺归来后,便一头扎进了岳父张法祥生前居住的东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仍保持着老人生前的模样,仿佛他只是进山未归,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叶和草药混合的气息。张春莲默默地将一碗热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丈夫紧锁的眉头和沾染了溶洞潮气的衣角,轻声叹了口气,掩上门退了出去,留给他一片清净。

戴英东的目光落在靠墙而立的那口老樟木箱上。箱体黝黑,铜扣已然锈蚀,这是岳父最珍视的物件,里面存放着他一生的回忆与梅山一脉的零碎传承。戴英东深吸一口气,用匕首撬开锈死的铜扣,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木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东西并不多,几件半旧的猎衣,一顶磨没了毛边的皮帽,下面压着几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册。戴英东将书册取出,最上面一本正是他自幼修习的《梅山秘录》,书页早已翻得毛边。其下还有一本更薄、更古旧的线装册子,封皮上用墨笔写着《巡山笔记》四个拙朴的字。

戴英东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翻开《巡山笔记》。纸张泛黄发脆,墨迹也已暗淡,里面并非系统的功法记载,而是张法祥年轻时零散的狩猎记录、山势描绘、草药图谱,间或夹杂着一些心得感悟。笔迹从青涩到老练,跨越了数十载光阴。

他仔细地一页页翻看,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山峦名字:紫荆山、苏宝顶、凉风界、罗子山……岳父的足迹几乎踏遍了雪峰山脉的每一处险隘。当翻到记录“龙泉山”的部分时,戴英东的手指停顿了。

那一页的纸张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显粗糙,像是被水汽浸过又晾干。上面的字迹也略显潦草,仿佛记录时心绪不宁。

“癸丑年,秋深,与龙泉寺了尘师兄共探后山溶洞。水脉异动,龙吟声频,疑与昔年旧事有关。窥得潭下有幽光,似有巨物翻涌,心甚不安。了尘言乃山灵不安,需加固‘镇钥’。归来后,竟三日耳畔水声不绝。”

镇钥!戴英东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那枚青铜钥匙。岳父果然知晓此事,并与那位“了尘”法师一同看护。他急忙往下看,笔记却在此处中断,留下了大片空白。再翻过一页,已是记录其他山头的寻常内容。

戴英东不甘心,指尖细细摩挲那页空白,忽然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他心中一动,将笔记对准窗户透进的光线,仔细看去——空白页上,竟有极淡极淡的笔迹压痕!那是上一页书写时用力过度,印下来的字迹。

他屏住呼吸,找出张春莲描画绣样的软碳笔,极其小心地在纸面上轻轻涂抹。淡淡的碳粉逐渐填充了凹痕,一行被刻意隐藏的字迹缓缓浮现出来:

“窥见黑眚(shěng)出没,似冲‘那物’而来。与了尘誓,旧债新孽,皆由我辈担之,绝不可让其现世。若后人见此,当知慎之重之,非万不得已,勿近寒潭。”

黑眚!戴英东心头剧震。《梅山秘录》邪祟篇中有载:“黑眚,乃怨气秽物凝聚所化,无形有质,善附傀仆,性喜破镇,尤嗜灵脉。”昨夜所见的那股黑气、那些傀仆,果然与此物有关!而它竟是冲着被镇压在潭下的“那物”而来!岳父和了尘法师,当年并非仅仅是守护,更是在弥补一桩“旧债”、阻止一场“新孽”!

旧债究竟是什么?那物又是什么?竟能让岳父和一位出家人生出“誓死担之”的决心?

戴英东放下笔记,继续在箱中翻找。手指忽然触到一个硬物,藏在箱底最深处,用厚厚的软布包裹着。他取出打开,里面竟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镜,镜面模糊,照人不清,背面却刻满了与溶洞石壁上类似的古老符文,中间同样有一个小小的“镇”字。镜钮上系着一缕早已褪色的红绳,绳结的方式很是奇特,是梅山猎人用来表示“警示”的结法。

这铜镜又是何用?也是镇压之物?

就在他拿起铜镜的瞬间,怀中的那枚青铜钥匙突然微微发烫,与铜镜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极微弱的共鸣,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

戴英东将铜镜翻来覆去地查看,在镜缘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刻痕。那刻痕的形状,并非文字,而像是一座微缩的山峰,山下并非弩箭,而是一道深潭!

一道灵光猛地劈入戴英东的脑海!溶洞石壁上的凹槽是“锁”,青铜钥匙是“钥”,那这铜镜……莫非是“眼”?是用来观察或者感应那被镇之物的法器?

岳父将这三样东西分开藏匿,钥匙交由慧明法师保管,铜镜深藏家中,而他自己,或许守护着最大的秘密直至临终。若非慧明法师临终指引和邪祟主动出击,这个秘密恐怕将永远尘封。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终于被串了起来。一场发生在过去、却波及现在的危机,早已埋下祸根。那黑眚及其背后的操纵者,所要讨的“债”,就是要释放出那被镇压在寒潭之下的可怕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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