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散尽,工坊的灯还亮着。陈景将袖中那封奏稿取出,指尖抚过最后一行字迹,墨痕已干,力透纸背。
他没有再犹豫。
天刚破晓,一骑快马便从城外工坊直奔皇城。陈景身披旧袍,怀揣三物入宫——一块烧得半焦、捏之即碎的劣质炭团,一段终南山采回的老槐枝,还有一张用麻纸绘制的林区草图,上面清晰标注了三处可采林地与崔家所立界碑的位置。
通政司门前,守吏见是陈景,未加阻拦。兵部旧识早已候在廊下,低声传话:“圣上昨夜批完边防折子,今日一早便问起军械进度。”
陈景点头,径直递上文书。
半个时辰后,太极殿偏殿召见。
李世民端坐案前,手中正翻着那份奏疏。殿内寂静,唯有纸页轻响。他看完,抬眼看向立于阶下的身影:“你说崔氏子弟口称‘山为赏赐,圣人不治’?”
“非臣妄言。”陈景躬身,“赵铁柱亲耳所闻,且有伤为证。其人毁我勘察图卷,殴打匠工,拒官道于山外,实非护产,乃是抗令。”
李世民将奏疏放下,目光落在案上那截槐枝上。他伸手拿起,掂了掂分量,又细看木质纹理。
“这木头,能撑多久?”
“若每日十刀计,每刀需两根鼓风梁、三斤精炭,现有存料不足五日之用。”陈景答得干脆,“若取终南山北麓老林,三年轮伐,足供千人队列装所需,且不伤山体根本。”
李世民皱眉:“世家占地,多有祖契。你如何断定此山非其私产?”
“终南山自高祖定鼎以来,未有封赐诸族之诏。”陈景取出草图展开,“臣查户曹旧档,近十年无一处林契登记。崔家所立石碑,皆无官印勘验。其所据者,不过强占之势,而非朝廷之法。”
殿内沉默片刻。
李世民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远处宫墙之外,长安城刚刚苏醒,市声渐起。
良久,他转身问道:“那你欲如何?莫非要朕派兵开山?”
“不必动兵。”陈景取出第二份文书,“臣请行‘官督民采’之策——由京兆尹划界定区,百姓依令取材,官府统一分配;禁伐碗口以下幼树,设巡林吏巡查滥砍;每年秋冬两季开放采伐,春夏季休养生息。所得木材,优先供给军器监造,余者平价售予民间。”
李世民接过新策细览,眉头渐渐舒展。
“十二字方针?”他念出文末总结,“核定区域、轮替取材、禁伐幼树、监督执行……倒是周全。”
“利在国,不在一家。”陈景沉声道,“今军令如火,而薪柴难继。若因私门之禁,致将士持钝刃赴战,臣恐天下寒心。”
李世民盯着他,忽然一笑:“你总能把事说到朕的心坎上。”
随即正色:“准行。”
朱笔一落,圣谕即刻拟就:着京兆少尹携将作监官员,即日前往终南山北麓,宣谕采伐新规,拆除私碑,设立官界,严禁阻挠公务。
陈景领旨退出时,日头已高。
他未回工坊,而是直接调转马头,奔赴京兆府衙。
一个时辰后,一支由衙役、差官组成的队伍自西门而出,陈景与京兆少尹并辔而行,身后跟着二十名执杖巡吏,旗帜鲜明,步履整齐。
终南山北麓,西谷入口。
那块刻着“崔氏私山,擅入者罚”的石碑仍矗立道旁,青苔斑驳,字迹狰狞。几名穿褐衣的家丁倚石而立,见官府队伍到来,脸色骤变。
“站住!”一人上前拦路,“此乃崔府三公子辖地,未经许可,不得擅入!”
京兆少尹冷眼看他:“奉圣谕行事,尔等敢阻?”
“我们有地契!”另一人喊道,“先父当年花三百贯买下整片坡林,官府也盖过印!”
“拿来我看。”陈景开口。
那人迟疑,不肯掏。
陈景不再理会,对身后的衙役挥手:“拆碑。”
四名壮役上前,抡起铁锤。
“你们敢!”家丁拔出短棍欲拦。
巡吏立刻列阵挡在前方,刀柄拍地,声响整齐。
石碑轰然倒地,裂成两截。
人群骚动起来。附近已有闻讯赶来的樵夫与村民,躲在林缘观望。
陈景命人抬出两块新制木牌,当众宣读圣谕内容。
第一块立于原碑位置,漆书大字:“官许采伐区——北麓西谷橡林,每年九月至十一月开放取材,须持官发量尺,按序作业。”
第二块立于林道深处,字更肃然:“禁伐育林令——碗口粗以下树木不得砍伐,违者杖六十,徒一年。巡林吏每月巡查三次,举报属实者赏米五斗。”
宣毕,陈景转向围观百姓:“即日起,招募流民组建采木队,由官府统一发放工具,按日计酬。所伐木材,一律运往城外军器工坊登记入库,私卖者同罪。”
人群中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