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带回来的,不是战报。
是死亡。
是足以将整个奉天殿、将初生的大明王朝冻结成一座巨大坟墓的,无声的死亡。
金砖铺就的地面,冰冷坚硬,此刻却仿佛成了吞噬一切声音的深渊。香炉里,那本该袅袅升腾的青烟,竟也诡异地凝滞在半空,像一根僵直的灰色羽毛,不敢向上飘散分毫。
文武百官,大明朝最顶尖的头脑与最锋利的刀刃,此刻都成了一尊尊泥塑木雕。他们的呼吸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他们的思想被一种无法理解的恐怖所填满。
蓝玉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冰冷的铁钉,将他们死死钉在原地。
无形的屏障。
切断巨桅的光束。
这些词语脱离了他们所熟知的任何一种语境,它们不再属于战争,不再属于人间。
这是神话。
这是鬼魅。
在他们用鲜血与刀剑,用阴谋与权术铸就的世界观之上,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正在狰狞地扩大。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死死抠进了黄金雕龙的扶手里。
那张饱经风霜、刻满杀伐与权柄的脸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爆发的铁青。
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早已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场足以颠覆天地的风暴正在疯狂酝酿。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
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怒,一种源自于顶级猎人猛然发现自己早已沦为他人掌中猎物的悚然与惊骇!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片土地,是他朱元璋一刀一枪,用无数兄弟的性命换来的天下!在这大明的疆域之内,绝不允许,也绝不可能出现一个如此强大,且完全不受他控制的势力!
“传咱旨意!”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如同平地炸开的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疯狂滚过。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与霸气,那股属于开国帝王的无上威严,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
“全国,进入最高备战状态!”
“沿海各卫所,兵力增调一倍!”
“所有在外休假的将领,三日之内,必须给咱滚回军营!”
“命信国公汤和、颍国公傅友德,放下手中一切事务,立刻给咱去龙江船厂!”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钢铁。
“不计代价,全力督造新式战船!图纸就用当年打陈友谅时缴获的那些,给咱往大了造!往结实了造!”
朱元璋的目光,最终化作两道冰冷的利剑,死死钉在了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骧的身上。
那个站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人,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
“还有你!”
“咱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挖地三尺也好,派人去死也好,必须给咱渗透进东海!”
“咱要知道,这个神州帝国,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们的老巢在哪!他们的‘妖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杀气腾腾的命令,不经任何商议,不容任何辩驳,如同滚烫的铁水,直接砸了下来。
整个初生的大明王朝,这台因为短暂和平而稍显迟缓的庞大战争机器,被它的缔造者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瞬间强行激活。
恐怖的压力,如同乌云压城,沉甸甸地笼罩在应天府的上空。
朱元璋甚至寝食难安,脑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准备效仿当年亲征北元,亲自前往沿海督战。
当晚,干清宫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令人窒息。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远远地遣散,连呼吸声都成了禁忌。
朱元璋独自一人,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海防图前。他那宽阔的背影,此刻却显出几分被重压挤压的佝偻。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图上用朱砂圈出的“东海”两个字,仿佛要用目光将那片海域烧穿,将隐藏在其中的所有秘密都付之一炬。
太子朱标安静地陪在一旁,为他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压抑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宫内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
朱标看着父皇那不过四十多岁,却已日渐花白的鬓角,看着他身上那股从未有过的疲惫与烦躁,心头被巨大的忧虑所填满。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动,越过父皇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香案上供奉的那件东西。
龙形陨石。
它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摇曳的烛光下